我姓隽

讀 余光中《哀中文之式微》

我的语文老师教导我们,避繁就简,其实我们这个年纪学习语文只是为了应对考试来获取更高的学历,有了学历我们才能得到一份不错的工作,拥有一份足够的薪水。这样我们才有功夫来研究学问,而不是为了应对考试。如果连在这个社会立足都无法做到。谈何来研究学问的弊端?如果你明天要为了生计整天奔波,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肯定是倒头就睡,而不会去在意那些。因为它们离你太遥远了。

甚麼奶球啊:


這篇文章基本上把這一代人的文字上所犯的錯誤都指出來了。不過很多時候不經意犯下的錯誤習慣了之後就不會覺得有問題,文中所說的我有時候不經不覺中也會犯。


無論是中國內地還是香港或台灣,教育制度上的弊病一直存在且難以改善。單以香港為例,甚麼都教,甚麼都需要學,到頭來甚麼都不會;英文和中文、文言文和白話文,為求及格用盡所有方法,最後無論哪樣都沒學好,都只是「半桶水」。現在很多香港人的英文比中文好多了,可能是因為文中所說的「人人都幻覺自己『本来就會』」,可惜幻覺只是幻覺而已。中文字的運用可比單純的表情達意,或者準確而言——只是讓對方明白自己在說甚麼,複雜多了。


我老師曾經說過,中華文化可以傳承幾千年, 還是得歸功於中文字一直沒有太大的變化;因為中文不像英文,英文是靠讀音拼出來的,而語言隨著時間的推移會不停地轉變。但是自從我們的規範語言從文言文變成白話文,讓大部分人理解古文已經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了。不知道多年以後,將來的人看我們我們現在的文字會否又如現在的我們看文言文般不知所云?


還有一個問題,是撇除那些壓根兒不重視中文的人,即使是某些寫手們,也總會或有意或無意地模仿翻譯腔或新文化運動期間的文字。並不是說魯迅、胡適等人文筆不好,而是當時他們還處於一個摸索階段,我們現在再模仿那時候的文字,難道不是一種退化的返祖現象麼?
不知從何時起,出現了看不懂就等於高深的(偽)文藝思想。模仿英文語法寫出來的中文語句、文言和白話胡亂夾雜的文章、一句里運用過多的「大詞彙」(big words)、過多的形容詞向讀者砸來......這樣確實與一般的文章不一樣,看起來高深莫測,但實際上只會令讀者覺得很累。如果寫作的前提不是為了讓讀者看懂,我不知道發佈出來還有甚麼意義。




    余光中《哀中文之式微》



「关于李商隐的锦瑟这一首诗,不同的学者们是具有着很不相同的理解方式。」「陆游的作品里存在着极高度的爱国主义的精神。」类此的赘文冗句,在今日大学生的笔下,早已见惯。简单明了的中文,似乎已经失传。上文的两句话,原可分别写做:「李商隐锦瑟一诗,众说纷坛。」「陆游的作品富于爱国精神。」中文式微的结果,是舍简就繁,舍平易而就艰拗。例如上引两句,便是一面滥用大而无当的名词(理解方式、高度、爱国主义),一面乱使浮而不实的动词(是具有着、存在着)。毛病当然不止这些,此地不拟赘述。


 


日常我所接触的大学生,以中文、外文两系最多。照说文学系的学生,语文表达的能力应无问题,而笔下的中文竟然如此,实在令人担忧。我教翻译多年,往往,面对英文中译的练习,表面上是在批改翻译,实际上主要是在批改作文。把「我的手已经丧失了它们的灵活性」改成「我的两手都不灵了」,不是在改翻译,而是在改中文,翻译如此,他如报告、习作、论文等等,也好不了许多。香港的大学生如此,台湾的大学生也好得有限。


 


此地所谓的中文程度,卑之无甚高论,不是指国学的认识或是文学的鉴赏,而是泛指用现代的白话文来表情达意的能力。然则,中文何以日渐低落呢?


 


现代的教育制度当然是一大原因。古人读书,经史子集,固亦浩如烟海,但究其范围,要亦不出人文学科,无论如何,总和语文息息相关。现代的中学生,除了文史之外,英文、数学、理化、生物等等,样样要读,「于学无所不窥」,俨然像个小小博士。要我现在回头去考大学,我是无论如何也考不取的。中学课程之繁,压力之大,逼得学生日与英文、数学周旋,不得不将国文贬于次要地位。所谓国文也者,人人都幻觉自己「本来就会」,有恃无恐,就算临考要抱佛脚,也是「自给自足」,无须担心。


 


文言和白话对立,更增加中文的困难。古之学者,读的是文言,写的也是文言,尽管口头所说与笔下所书大不相同,形成了一种病态,可是读书作文只要对付一种文体,毕竟单纯。今之学者,国文课本,读的大半是文言,日常写的却是白话,学用无法一致,结果是文言没有读通,白话也没能写好。两短相加,往往形成一种文白夹杂的拗体。文白夹杂,也是一种不通,至少是不纯。同时,国文课本所用的白话文作品,往往选自五四或30年代的名家,那种白话文体大半未脱早期的生涩和稚拙,尤其浅白直露者,只是一种滥用虚字的「儿化语」罢了。中学生读的国文,一面是古色斑斓的文言,另一面却是「我是多么地爱好着那春季里的花儿」一类的嫩俚腔,笔下如何纯得起来?


 


不纯的中文,在文白夹杂的大难之外,更面临西化的浩劫。西化的原因有二,一为直接,一为间接,其间的界限已难于划分。直接的原因,是读英文。英文愈读愈多,中文愈读愈少,表现的方式甚至思考的方式,都不兔渐受英文意识的侵略。这一点,在高级知识分子之间,最为显著。「给一个演讲」,「谢谢你们的来」,是现成的例子,至于间接的影响,则早已弥漫学府、文坛与大众传播的媒介,成为一种文化空气了。生硬的翻译,新文艺腔的创作,买办的公文体,高等华人的谈吐,西化的学术论著,这一切,全是间接西化的功臣。流风所及,纯正简洁的中文语法眼看就要慢慢失传了。三五年之后,诸如「他是一位长期的素食主义的奉行者」的语法必成为定格,恐怕没有人再说「他吃长素」了。而「当被询及其是否竞逐下届总统,福特微笑和不作答」也必然取代「记者问福持是否竞选下届总统,他笑而不答」。


 


教育制度是有形的,大众传播对社会教育或「反教育」的作用,却是无形的。中文程度低落,跟大众传播的方式有密切的关系。古人可以三年目不窥园,今人却不能三天不读报纸不看电视。先说报纸。报纸逐日出版,分秒必争的新闻,尤其是必须从速处理的外电译稿,在文字上自然无暇仔细推敲。社论和专栏,要配合时事近闻,往往也是急就之章。任公办报,是为了书生论政,志士匡时,文字是不会差的。今人办报,很少有那样的抱负。进入工业社会之后,更见广告挂帅,把新闻挤向一隅,至于文化,则已沦为游艺杂耍。报上常见的「翻译体」,往往是文言词汇西化语法组成的一种混血文体,不但行之于译文,而且传染了社论及一般文章。「来自四十五个国家的一百多位代表们以及观察员们,参加了此一为期一周的国际性会议,就有关于成人教育的若干重要问题,从事一连串的讨论。」一般读者天天看这样的中文,习以为常,怎能不受感染呢?


 


自从电视流行以来,大众和外面的接触,不再限于报纸。读者变成了观众或者「观听众」,和文字的接触,更疏远了一层。以前是「读新闻」,现在只要「听」新闻甚至「看」新闻,就够了。古人要面对文字,才能享受小说或传奇之趣,今人只须面对电视,故事自然会展现眼底,文字不再为功。荧光幕上的文字本不高明,何况转瞬已逝,也不暇细究了。「消息端从媒介来」,麦克鲁恒说得一点也不错。我曾和自己的女儿说笑:「男朋友不准打电话来,只准写情书。至少,爸爸可以看看他的中文通不通。」


 


戏言自归戏言。如果教育制度和大众传播的方式任其发展,中文的式微是永无止境,万劫难复的。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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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kinder蛋白橘子醬 转载了此文字
  2. 十年灯蛋白橘子醬 转载了此文字
    很久以前在贴吧看过余老这篇。
  3. kinder蛋白橘子醬 转载了此文字
    我的语文老师教导我们,避繁就简,其实我们这个年纪学习语文只是为了应对考试来获取更高的学历,有了学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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